派駐愛爾蘭,偶爾會遇到台灣來的遊客或旅行團,很親切,但我常會有一點莫名擔心,擔心他們失望,即使自己深信愛爾蘭是美的。
因為愛爾蘭的美,和台灣一般認知的美,確實不太一樣。節錄一段村上春樹的話語:
愛爾蘭的風土,整體來說,有一點害羞的地方。那並不像——例如埃及的金字塔、希臘的神廟、尼加拉瓜大瀑布——那樣直接要求我們感動、驚嘆,甚至沉思。雖然到任何地方風景都很美,不過不可思議的卻是很難成為風景明信片。愛爾蘭所呈現給我們的美,與其說是感動或驚嘆,不如說更接近癒傷或鎮靜之類的。世間有一種人,要開口雖然得花一點時間,不過一旦說起話來之後,卻能以安穩的口氣說出非常有趣的事情,這種人並不太多,愛爾蘭卻正像這種人。
這段話也可以聚焦都柏林,都柏林是美的,而且有趣。但若想深刻體會都柏林的美與有趣,得先能理解都柏林人,這並不容易。剛抵達這座城市時,有天與參議員傑瑞.霍爾肯(Gerry Horkan)聊天,他是道地都柏林人,他對我說:「都柏林市民一向開門見山,直奔重點。」(Dublin is a city where people get straight to the Point.)這是真的嗎?哈哈哈,當然不是。「重點」(the Point)是都柏林有軌電車線Luas路線之一紅線東端的終點站。除非搭電車到終點站,都柏林人在其他絕大部分情境,尤其是在聊天場合,非不得已絕不全盤托出,更遑論開門見山。講得清楚一點,相對於目的地,都柏林人更喜歡也更在意沿路風景,「他們偏愛有景致的路線。」(They prefer the scenic route.)
一言以蔽之,這座愛爾蘭首都是座「說書人的城市」。愛爾蘭人以會說故事出名,甚至得到國際認證――在這片人口僅五百萬的土地上,迄今出了四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不過更有說服力的是這個國家有兩種官方語文,一是英文,另一則是對外國人而言,佶屈聱牙如同天書的愛爾蘭文。所有的地名標誌都以這兩種文字書寫,據說愛爾蘭文才是訴說地點歷史的真實呈現。外人既看不懂,只能聽本地人說故事,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加油添醋了,還有些恐怕天馬行空完全虛構。不過這就是都柏林最深刻魅力之一,上次聽的跟這次聽的不一樣,再繼續查證,又聽到了個新的故事……。說書人創造了「看不見的都柏林」。
而我到底不是真正都柏林人,少不得「看得見的都柏林」,需要具體能見的地標做為參考。於是,參議員霍爾肯丟下一本工具書《您不可錯過的都柏林111處地點》,以資印證。我握拳承諾一定按圖索驥踏遍逾百地景,他的評語很直白:「Silly but solid(愚蠢但牢固)。」這是愛爾蘭人喜歡用的母音押韻順口溜,我譯成「失之在笨,得之在實。」
後來真的盡訪別人寫的一百一十一個地點,還找到了其他指南,主要另有兩本。而後結合朋友推薦和個人發現,歷經數年,腳踏實地完成了一百零一個紀錄。雖仍是井底蛙望,依然期待不僅自己看見星星,也能手指繁星,重點呈現都柏林遮掩在樸實雲霧之後不一樣的美。如同我喜歡的鄭愁予詩句:
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臥看,好深的井啊。
……
啊,星子們都美麗。
都柏林是王爾德的城市,王爾德留給我們的最美句子之一是:「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們都倒臥陰溝,但有些人卻正仰望群星。)」這本以笨方法勾勒星圖的書,勉力解釋了「說書人的城市」,一座自己深信是美的城市。「看得見的都柏林」也許不難看見,但幽微卻更動人的「看不見的都柏林」如何體會呢?就以喬伊斯名言互勉吧:「Shut your eyes and see.(閉起你的眼睛細看。)」
![星星都美麗.都柏林的A-Z 星星都美麗.都柏林的A-Z](https://image.cache.storm.mg/styles/smg-800xauto-er/s3/media/image/2024/07/30/20240730-035436_U29267_M974003_45bc.jpg?pmz3inocWHmKciPtTrbWPv5TrxhM73RC&itok=WzXw9wAS)
*作者為駐愛爾蘭代表。歷任駐法代表,文化部政次,外交部政次,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星星都美麗.都柏林的A-Z》(蔚藍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