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歲的母親因心臟衰竭被送進醫院,接到和母親同住的大哥大嫂發來的消息,我搭渡輪回到內地。
那天海面上波濤洶湧,像極了我紛亂的心緒。
我直驅醫院,母親十分虛弱,醫生說能活下來就是奇蹟。她的心臟無力,身上插了氧氣管和尿管,躺在病床上。儘管如此,母親見到我時,還是露出笑臉,拚命想起身。好幾個小時,我只是撫摸母親浮腫的腳。
這時鄰床的一位老人家對我說:「我對我的母親一無所知,因為她在我三歲時就去世了。妳能感受到母親的溫暖,真好啊!」我一邊點頭,一邊用手摩擦母親冰冷的雙腳,讓它們暖和起來。和母親肌膚相親、成為一體的安心感讓我熱淚盈眶。
母親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在我準備回島上的那日清晨,她再度心臟病發,痛苦中的母親用嚴厲的口氣趕我走,要我快回去島上。這是一個母親不想讓女兒擔心的慈愛之情。
「妳要像侍奉我一樣侍奉島上的幸齡者,如果真心行善,妳的功德就一定會回報到我身上,所以不必擔心我!」對於從沒好好行孝、總讓母親擔心的我來說,母親的溫情刻骨銘心。
我依依不捨離開了醫院。在前往知夫里島的渡輪上,一想起母親的話,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心裡充滿愧疚。
記憶中,母親總帶著微笑。我小時候非常淘氣,曾被父親關進黑暗的米倉,母親會偷偷打開米倉門,溫柔地將哭累的我抱在懷裡,我至今仍忘不了母親懷抱的溫暖。試想,她一個人嫁來一個大家庭,一定吃了不少苦,除了服侍公婆,照顧小姑,還要在艱困的戰亂中維持家計。和同時代的女性一樣,母親從年輕時就不怕吃苦,心性經受各種磨練。她沒有個人私欲,堅持不給人添麻煩,安分地生活。
毫不猶豫地決定讓母親「自然死」
在那之後,母親的病情依然不樂觀,已持續四天無法進食。接到嫂嫂電話後,我再度趕去醫院,聽主治醫生說明母親的病情。最後醫生問:「要做延命治療嗎?」
「不,要自然死亡,我來看護!」我直接拒絕了,因為我認為醫院是治病的地方,而支撐病人精神是家人的義務。
母親身體還算硬朗時,常提起她姐姐的事。
「我去探望住院的姐姐,在走廊上就聽到痛苦呻吟聲,我偷看了一眼,發現是姐姐在呻吟。姐姐全身插滿管子,痛苦的樣子太可憐了,我都不知說什麼好。我死的時候,可不要在身上插管子!」
身為小女兒,我沒有和其他家人商量,就毫不猶豫地決定讓母親「自然死」,只因我知道尊重母親的意願最重要。
母親在病床上靜靜地躺著,呼吸急促,好像很痛苦。我坐在床邊,把臉靠近她,和她四目相對。病房外,隆隆春雷響不停,母親不時被吵醒,睜開眼睛,用清澈的眼神看看我,然後又放心的閉上眼睛。我握著母親的手,在心裡和母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