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臺灣出現「去中國化」的聲浪,始於1980年代後期,時空背景是解嚴,動機則是尋求臺灣本土認同,甚至是建構臺灣國族主義,推動臺灣獨立。
不過,若放寬歷史視野來看,近代以來韓國、日本、越南、蒙古等曾經受到中國在政治、文化上影響的國家,為了推動現代化,以及建構文化和國族認同,紛紛展開程度深淺不一的「去中國化」行動。當然,基於臺灣與中國的歷史、文化和族群淵源,上述國家的例子僅能說明「去中國化」不是一時一地的作為,卻難以證成在臺灣推動「去中國化」具有合理性或正當性,也因此,許多推動「去中國化」的努力,必須先設法切斷臺灣與中國之間歷史、文化、族群等聯繫,然後才能順理成章地建構專屬於臺灣的文化、國族認同。
臺灣的歷史課程開始重視本土認同的學習,標誌性的發展應是由國立編譯館所編撰、發行,於1997年起實施教學的國民中學教科書《認識臺灣》(包含《歷史篇》、《地理篇》、《社會篇》三本)。《認識臺灣》在當年是以別冊型態出現,尚未融入歷史教科書中,主要用意在於解決過往教材欠缺臺灣歷史內容的問題,並推動本土認同,但在邏輯上未必等同於「去中國化」。只是從1997年之後的發展,因為政治情勢的演變,「臺灣本土認同」與「去中國化」形成了相輔相成的關係。尤其是推動臺灣本土認同逐漸成為社會共識,發展出強而有力的論述,擁有豐沛資源,讓反對「去中國化」的主張不易施展,對應上顯得自言自語、蒼白無力。
回顧近30年來的發展,臺灣史教材已從別冊轉變為正式教科書,分量也已經與中國史、世界史課程相當,各占1/3。所謂「去中國化」,在這過程中是如何形成的呢?
首先,從「88課綱」到「108課綱」,越來越多「重要」學習內容(例如生命教育、本土語言、探究與實作、自主學習、校訂課程等)變成正式課程,學生學習的科目數逐漸增加,壓縮了原有科目的時數配置。一方面是歷史課程總時數減少,另一方面是「臺灣史」分量增加,自然而然就得排擠「中國史」及「世界史」學習時間,原先中國史的學習內容不得不縮減,這是造成「去中國化」的第一個原因。
其次,為了推動本土認同,乃至建構臺灣國族主義,歷史課綱或教科書嘗試從「考古」、「語言」著手編排臺灣史課程。考古方面,學生在歷史課會學習到晚近在臺灣、澎湖各地發現的考古成果。透過考古成果的累積,將有可能逐漸完備時空的鋪陳,建構在地發展脈絡,進一步或許可以從更早的遠古,將臺灣與中國區分開來。另一個努力則是經由「南島語系」,主張臺灣是「南島語族」的原鄉,目前散布在南太平洋區域的南島語族,祖先都是從臺灣啟航,從臺灣遷徙出去的。「原鄉說」可以抬升臺灣的歷史地位,並讓臺灣取得與中國分庭抗禮的態勢。
至於「去中國化」的最新發展,則是在「108課綱」中將原先的「中國史」轉變為「中國與東亞」。這不僅是「中國史」學習內容的進一步縮減,更是在視角上的全新調整,將「中國」從自己的國家或民族一變成為「他者」,只是一個區域性文化或政治實體的存在。
從歷史課程「去中國化」現象的形成,尤其是針對三個操作方法的思辨,可以發現分別對應的三個難題。
第一個難題,在多數科目學習內容均限縮的不可逆趨勢下,中國史課程設計的思維應有所改變,必須放棄過往「通史」模式,重新安排課程架構,並重新思考何謂「中國史」?學習中國史的必要理由是什麼?特別是反對「去中國化」人士,針對這個課題得詳加思辨、重新論述,而且也應該準備與莘莘學子對話,不能繼續自我感覺良好地宣稱。
第二個難題,在臺灣史課程中融入考古發現或「原鄉說」的鋪陳,不外乎就是要設法在歷史、族群、血緣或基因上,強調「臺灣不是中國」、「臺灣人不是中國人」,但目前看來,這方面的嘗試已面臨挑戰。因為臺灣早期人類與遺址的考古發掘成果還待充實,距離建構綿延不絕的國族歷史,存在著十分繁多、非常巨大的年代斷層得填補彌合,現在能夠放進歷史教科書中的內容顯得零碎,徒增學習負擔。至於南島語族資料的呈現在一味地服務「原鄉說」之下,傾向忽略學術上不同的推論或反駁「原鄉說」的證據,因此禁不起好學深思的學生加以質疑,或成為許多教師設計批判思考學習的教材。此外,「原鄉說」涉及的是原住民族,與絕大多數漢人無關,為了拉近距離,坊間已出現「臺灣人是漢化程度極深的平埔族裔」主張,否定漢人的存在。然而,這一類欠缺學術基礎的傳奇式說法只會添亂,凸顯這個「去中國化」的路徑險阻重重。
第三個難題,晚近「108課綱」在「中國與東亞」的安排,是以「可以在什麼樣的脈絡中討論中國史」來發問。從歷史學習的理想來看,這樣的發問相當具有價值,然而當我們比對臺灣史、中國與東亞史內容時,卻發現兩邊各有著墨,少有交集,「臺灣」和「中國與東亞」似乎處於平行時空,無論地緣關係或文化脈絡都疏離了。如此一個欠缺「中國與東亞」的臺灣,導致臺灣史的學習宛如「孤島」。或許課綱修訂者意識到這樣的問題,遂在世界史課程率先發問「可以在什麼樣的脈絡中討論世界史」,而對應的第一個學習主題即是「臺灣與世界」。試想,在跳脫「中國與東亞」脈絡之後,如何遙接「臺灣與世界」的學習?果不其然,細究世界史內容安排,不脫「歐洲(西方)中心」觀點,臺灣僅是點綴,更加坐實「孤島」的尷尬處境。實際上,這個「去中國化」的路徑反而充滿淪喪臺灣主體性的風險。
無論從教學實務或課程設計的角度來看,目前「去中國化」的操作存在著不小的難題,最大問題是讓「臺灣」陷入孤絕處境。唯有摒除政治意識,不要繼續使用地理認知的「島嶼」或國族想像的「臺灣人」來規範歷史課程的設計,這才有可能讓臺灣史,乃至全部的歷史課程學習展現寬闊視野,因為長久以來,「臺灣」、「中國與東亞」、「世界」本就息息相關,依照短淺的政治意圖所劃設的邊界,只會貶抑、扭曲歷史學習的意義。
至於反對「去中國化」的主張,則必須務實面對課程時數的限制,思辨「中國史」學習目標、學習重點如何研訂與編排,以便更好地回應、引領年輕世代的想法,這屬於學術研究與教育專業的事情,也無法以政治意識的操作來完成。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
(相關報導: 去中國化走火入魔?網揪政院偷改族群介紹 96%「漢人」變「其餘人口」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