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阿嬤今天來看我。」第一次這麼說時大家都跳了起來，忙著追問詳情，他卻一臉疲態的閉上眼睛；問護士，說並沒有訪客記錄，也許祖母雖然原諒了祖父卻仍拉不下臉來，不願意讓我們知道？
祖父已經語無倫次了。
癌症末期的病患，住在安寧病房裡對著窗外的夕陽，大家都不忍心說出來的只是「等死」兩個字而已，雖然不齒他一生風流、不負責任的習性，在這生命的最後階段，每個人還是盡量溫和體貼的對待，只可惜始終無法找到十年前負氣離家的祖母。
「你們阿嬤今天來看我。」第一次這麼說時大家都跳了起來，忙著追問詳情，他卻一臉疲態的閉上眼睛；問護士，說並沒有訪客記錄，也許祖母雖然原諒了祖父卻仍拉不下臉來，不願意讓我們知道？
後來祖父說祖母又來過，還在屋裡坐了好久，我們問他祖母現在住哪裡，他卻說不清楚，「好像是在很近的地方……」又燃起了一線希望，家人分別到戶政事務所和警察派出所打聽，仍然沒有任何祖母的蹤影，只好拜託值班的護士幫我們留意，一看到老婦人進祖父的病房就立刻打電話通告。
可是根本沒人看見，祖父卻繪聲繪影，說祖母怎麼數落他：從年輕到老風流成性，永遠和數不清的女人瓜葛不斷，又從來沒拿過一毛錢回家……甚至六十歲那年還在外面生了一個女兒，這也是祖母憤而出走的主要原因，「她說她原諒我了，叫我趕快去陪她。」
雖然半信半疑，我們也為祖父欣慰，只是奇怪總碰不見祖母，直到一群人在病房裡給祖父做「最後的」生日，他卻向著門口說：「阿惠(祖母的小名)，妳也過來坐啊。」大家一起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只有一名經過的護士好奇的向裡頭張望。每個人面面相覷，心裡一定都在想：祖父已經神智錯亂了，原來祖母根本從沒出現過！
也許是因為被騙而有點嫌惡的神情吧，祖父看家人都這樣，也異常沉默的不再提起祖母，過兩天就去世了。
辦好祖父的後事，大家雖然止不住悲傷，卻也如釋重負。墓園裡飄著淒淒的小雨，從祖父的新墳旁走出來，瞥了旁邊的「鄰居」一眼，姑姑忽然哭叫著跑了過去，爸媽追上去攙住她，卻也跟著一起跪了下去，其他人快步上前，不約而同的擦了擦額上的雨水，看見墓碑上刻的，赫然是祖母的名字！
祖母死於一年前，不知道誰把她葬在這裡(也許是她自己的安排)，而直到此刻大家才恍然明白：原來祖父在病房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作者介紹│苦苓
本名王裕仁，1955年生，祖籍熱河，宜蘭出生，新竹中學、臺大中文系畢業。
曾任中學教師、雜誌編輯、廣播電視主持人，獲《中國時報》散文獎、《聯合報》小說獎，《中外文學》現代詩獎及吳濁流文學獎，著作五十餘種，暢銷逾百萬冊。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時報出版《對不起，嚇到你【苦苓極短篇驚魂版】》
責任編輯／林安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