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園祭中還參加了日本攝影師長島有里枝的評論會，會中必須展示、說明自己的作品，再由長島有里枝提出她的意見與想法。我在這半年來拍了許許多多關於小孩子的照片，所以評論會也自然以這個主題為主，我用彆腳的日文簡單說明了我的創作理念，接著就陷入沉默。長島老師仔細審視了每張照片，她說，我放相的品質很乾淨，但是小孩子這個主題有這麼多人拍，我到底希望傳達什麼呢？又覺得自己有哪些特色呢？要一直朝這條路走嗎？那我又有自信可以拍贏其他的人嗎？──問題不斷被拋出來，有些答得出來卻難以表達，有些問題的答案連我自己也不是很確定，於是我的學園祭除了有可麗餅和咖啡的味道之外，還結束在一個不上不下的斷點，和一場迷失方向的狀態中，只好不爭氣地落下幾滴眼淚，和著啤酒與微醺，與溫暖陪伴的老師和同學一起咽下喉，他們說沒關係，還有時間可以苦惱、可以衝撞，在這時候流淚，是件好事。
學園祭象徵的是一個邁向「成人」的儀式，以後不能再任性而為，模擬店不再只是模擬店，也許自己苦心做出來的作品再也不會有人願意駐足觀賞，祭典謝幕後，人生就將進入到下一個階段，就算是學習專門技術的專門學校，無法學以致用的人依舊不在少數。日本人是認命的，他們理解接下來的人生會是什麼進程──那些是他們的爸爸媽媽、哥哥姊姊都經歷過的，所以他們盡全力地揮灑喧鬧，在最後的瞬間留住最閃耀且不留遺憾（或者帶點殘念但也能反覆回味）的回憶，當我也一起和他們身在其中的時候，我好像理解了這樣奮力的投注，帶著什麼樣的滋味與躊躇。
青春總是一縱即逝，這讓我想起十幾歲時，台灣最受歡迎的日本節目之一《学校へ行こう》(台譯《校園瘋神榜》)。節目中最知名的單元「未成年主張」裡，報名的學生會站在學校最高的位置，大聲吼出自己的心聲。「我喜歡你────」站在學校頂樓的舞台上，放聲大喊的男孩，在操場上羞紅了臉，在眾人起鬨下，回應著「接下來也請多指教」的可愛女孩，充滿青春氣息，青澀而酸甜。當時我常被這些主張弄得又爆笑又感動，同時也在想，換成我的話，恐怕沒辦法這麼不顧一切地披露自己吧。
《校園瘋神榜》中除了這些鼓起勇氣告白、有自己一套主張的男孩女孩，還有許許多多有趣的單元，比如「東京愛情故事」是把兩個109辣妹系的女高中生和三個東大、慶應的男大學生丟在一起，看他們會擦出甚麼樣的火花，在搞笑、節目效果之餘外，發現了那些世俗眼中，高材生的男孩們其實沒那麼完美，反而有些笨拙，而109辣妹們，雖然有些「沒禮貌」，但率真又誠實，倒也真的很難讓人討厭。節目名稱冠上了「校園」二字，讓人可以對「犯錯」一笑置之，《校園封神榜》停播了七年，前陣子以特別節目的形式再播出，當我以現在的年紀回頭看這個節目時，除了跟著螢幕一起爆笑，更多的是懷念與羨慕。
時隔多年，當初認真面對自己內心的男孩女孩，恐怕都沒有相守在一起了吧，但只要努力對待過，那些青春的痕跡不會消散，它們在吉光片羽的間隙中竄出，暖和你的心房，這也是為什麼學生們永遠如此用盡全力地舉辦著學園祭，哪怕它同時也象徵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但祭典就該騷動，以不留餘地不存遺憾的姿態。
文/陳怡秀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想想論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