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謙專欄：日本層出不窮的無差別殺人事件—他們都宣稱自己「不想活了」，卻讓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陷入地獄

1月15日是日本大學入學共通測驗的第一天，但就在鐘響考試前一小時，東京大學考場外卻有一位穿著校服的高二學生，持刀從背後殺傷兩名素不相識的應考生、還有一位72歲的年長者。根據目擊者指出，這名殺人嫌犯在犯案時還大喊「我明年要考東大」，但他刺傷三人後並未逃跑，而是丟下兇刀、坐在犯案現場。警方很快趕到將他壓制，並大聲質問「你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從名古屋搭車到東京犯案的17歲少年卻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這名少年被帶回警局後，承認自己跟被害者素不相識，只是最近在學校的成績不佳，原來想要考上東大、當個醫生的夢想日益渺茫，所以決定「當不成醫生就自殺吧」，而且要「犯下殺人案，然後抱著這份罪責再切腹自殺」。無論這份供詞是否只想避重就輕、亦或正是他原本的犯案計畫，從事發經過看來，他顯然只是傷害了別人，卻完全沒有傷害到自己。

《週刊文春》查出嫌犯來自東海高等學校，這是愛知縣的知名高中，知名校友包括1月9日去世的前首相海部俊樹。去年該校的428名畢業生中，共有30人考上東京大學、31人考上京都大學，考上醫科的畢業生與其他名校相比也是名列前茅，升學實力／壓力可見一斑。《週刊文春》也引用該校畢業生說法，稱每年4月會根據學生高二成績重新分班，因此最近正是學生為分數感到苦惱的時候。

但每年都有無數類似遭遇的高中生，因為這份苦惱選擇帶著三把兇刀、數個燃燒瓶連夜搭車「上京」的學生卻可說絕無僅有。這名聲稱自己「為成績所苦」的高二生，竟然在自己理想的大學外頭揮刀傷人，而且砍的大多正是早他一年應試的考生。別說3個月後分不到好班，接下來幾年恐怕都要在牢裡度過。令人遺憾／恐懼的是，這名學生的行為模式卻不是日本的特例，光是最近半年就有數起類似事件，至少25人因此送命，數十人輕重傷。

2021年8月6日，36歲的對馬悠介持刀在東京小田急線的電車上攻擊乘客，造成10人輕重傷。對馬悠介被捕後表示：「我的人生就像一坨屎一樣」、「過去曾被女人看不起，也被約會軟體上的女人拒絕過，所以看到幸福的女人就想殺了她們。」他在被捕後甚至對警方抱怨「我都這麼幹了，竟然一個人都沒能殺死，真是太可惜了！」

小田急線殺人案發生的86天後恰好是萬聖節，24歲的服部恭太在這天穿著紫色西裝、染著金髮，打扮成漫威電影裡的反派人物「小丑」，搭上了京王線電車。他拿著兇刀突然刺向一位72歲的老先生胸口，然後緩慢地走向其他車廂，並且拿出打火機油在車廂縱火，整部列車的乘客則因為火光跟尖叫聲開始陷入恐慌。他在落網後供稱「工作不順、跟朋友也處的不好，特地選了停靠站少的特快電車，準備多殺幾個人」，還說「我認為如果殺死兩個人以上，就可以被判處死刑，而東京是個可以殺很多人的好地方」。

2021年12月17日，位於日本大阪鬧區的一間身心科暨精神科診所傳出火警，造成25死3傷的慘劇。警方在檢視監視器畫面後，很快發現現場一名傷者谷本盛雄涉嫌縱火。然而這名61歲的獨居男子，數天後也因為傷重不治，警方與被害人永遠沒有辦法從他口裡問出真相與犯案動機。不過警方從調查過程中得知，已經離婚的谷本盛雄處於獨居狀態，犯案前住在沒電沒瓦斯的房子裡，沒有工作、手機裡的聯絡人甚至沒有任何電話。

2011年4月，谷本盛雄曾到前妻家中殺傷他與前妻的長子，當時他身上帶著三把菜刀、催淚噴霧器跟一把錘子。幸好長子拚命把他擋在玄關，才沒有釀成更糟糕的慘劇。谷本盛雄被警方以殺人未遂逮捕後，被大阪地方裁判所判處四年有期徒刑。法官在判決書裡對谷本盛雄的描述是「因為寂寞與孤獨感想要自殺，卻又因為害怕死亡不敢自殺，於是想要殺人被判死刑」。但法官也坦承就算谷本盛雄坐完牢，可能又得重新面對孤獨的生活，屆時他也需要家族以外的人際關係重新展開人生。

出獄後的谷本盛雄在2017年搬到了大阪，同年3月開始在他後來放火的身心科診所看診，主訴是「夜裡睡不著覺」。去年1月，谷本盛雄的帳戶餘額歸零，5月電力與瓦斯被停。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在身心科診所放火，甚至堵在火場門口不讓人離開，但他的手機跟房間留下了大量看似犯罪計畫的隻字片語，像是「買汽油」、「要確認有沒有人」，以及「京阿尼」縱火案等大規模殺人事件的相關報導。

2021年12月17日上午9時50分，街頭監視器拍到他戴著口罩、騎著自行車的模樣。約莫半小時後，他提著兩袋易燃物走進診所，引發2019年「京阿尼」（粉絲對京都動畫公司的暱稱）縱火案之後，日本死傷最嚴重的火災。

由於谷本盛雄放火後並未逃走，從監視器的影像也可以發現，他將其中一袋汽油點火後丟到大樓的緊急逃生出口，自己放火後又擋在診所的唯一出口，顯然不想讓任何人離開火場。谷本盛雄因為倒在診所門口被第一個救出火場，但大多數死者都是倒在診所裡一個診間的門後，因為一氧化碳中毒身亡。警方甚至在案發兩週前的監視器影像存檔中發現，當時谷本盛雄竟利用看診機會以矽利康封住診所大樓的消防設備閘門，因此初步判定這確實是一起計劃多時的縱火殺人案。而且不論成敗，都希望盡可能讓更多人陪葬。

除了谷本盛雄之外，包括去年在電車上行兇放火的服部恭太、或是15日在日本大學入學考試揮刀的名古屋高二學生，精神科醫師與暢銷作家片田珠美投書日媒指出，他們的行為都是典型的「擴大自殺」。也就是無論因為工作、學業、還是人際關係的不如意，產生了「自殺的死意」，同時又「盡其所能地讓更多人捲入不幸」，對於人生感到憤怒之餘卻想「以他人的痛苦為樂」。但這樣的人往往沒有罪惡感，因為他們經常抱持著「只有我過得不如意」、「只有我遭受了世間的不公」，將自己的犯行予以正當化。

曾在東京地檢署特搜部擔任副部長的律師若狹勝則指出，這類「為了受到刑罰而犯罪」的罪犯大致可分為三種：（A）希望受到短期懲役刑犯下輕罪者、（B）希望受到長期懲役刑犯下重罪者、（C）希望受到極刑，從事重大兇惡犯罪者。其中A類罪犯在年末寒冬之際就會變多，一些無家可歸又有前科的人，就會以「吃霸王餐」等方式想要短暫回到監獄裡；當貧困階級遇上經濟困難，想吃牢飯的B類罪犯就會變多。

若狹勝雖然沒有多談C類罪犯，但除了片田珠美提到的「擴大自殺」，日本雜誌《Daily新潮》認為「模仿犯」可能也是一個因素。因為2008年3月在茨城縣土浦市也曾發生一起隨機殺人事件，擔心自己被公司裁員的金川真大竟以「我想華麗地殺人後被判死刑，從無聊的現實世界消失，走進自己能夠得到更高評價的幻想世界」為由，犯下1死7傷的重罪。

金川雖在2010年死刑定讞、2013年2月執行完畢，但金川真大在2008年3月犯案後，日本同年發生包括「秋葉原殺人事件」（同年6月，加藤智大在秋葉原步行者天堂造成7死10傷）在內的多起無差別殺人案，一共造成將近50人死傷，而犯人的共通點便是供稱「我想殺人後被判死刑」。

日本放送協會（NHK）指出，去年以來日本發生多起牽連多數無辜者的無差別殺人事件。這些案件的偵辦人員指出，此類嫌犯的共同特徵就是「對自己的生活不滿，並且將其歸咎于自己所處的環境與整個社會」。其中不少人甚至供稱「想被判處死刑」、「想要死掉算了」，「逃避現實的意識非常強烈，還想盡量把不相干的他人都牽扯進來」。由於社群媒體的興盛，這類案件的訊息變得更容易取得，警方認為這一年來的無差別殺人案不無可能是出於類似遭遇者的模仿心理。

《產經新聞》的社會新聞主任酒井孝太郎則將這類罪犯稱為「無敵之人」，意指那些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社會失敗者，才會毫不猶豫地的犯下暴力犯罪。他引述加藤智大（目前已經被判處死刑、仍在東京拘留所等待執行）在2012年出版的自我解析著作《解》一書中的說法，在秋葉原以開車衝撞、持刀殺人等方式造成7死10傷的這位「秋葉原道路魔」指出，「一般人自己就可以確認自己的存在，但是我做不到。我需要為其他人做些什麼、藉此獲得評價，然後才能繼續活下去。只要想到自己是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會感到不安。所以我需要那個『其他人』，好讓我為他做些什麼。」 （相關報導： 李忠謙專欄：年過半百的繭居啃老族，自戕後連同住家人都沒把握認屍—犯下神奈川無差別殺人案的岩崎隆一 ｜ 更多文章 ）

酒井孝太郎認為，人類其實非常需要與社會產生聯繫。一旦這份聯繫遭到中斷，我們就會感受到強烈的孤獨感與疏離感，甚至陷入死亡的念想之中。酒井孝太郎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週遭友人的支持、以及制度安全網的存在。」如果我們沒有注意到這些「需要對其伸出援手的人」的存在，甚至以「自作自受」、「自業自得」等評價將他們棄之不顧，這種扭曲的「無敵意識」就可能在這個不公平的社會裡急速膨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