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語教學忽略了「鑑賞」與「實踐」
當人們被問及視覺藝術課程的內容時,大多數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做作品」、「畫畫」,鮮少有人會說「討論作品」、「評畫」。這種現象在臺灣的藝術教育現場相當普遍,顯示出視覺藝術課程偏重操作,而較為忽略鑑賞、實踐的重要性。然而,當這一問題尚未獲得有效改善時,雙語政策的強勢介入,進一步加深了視覺藝術課程在「鑑賞」與「實踐」的失衡現象。
根據我國藝術領域課程綱要,藝術學習包含「表現」、「鑑賞」、「實踐」三大構面。其中,「表現」涵蓋視覺探索、媒材應用、創作展現;「鑑賞」則涉及對美的感知及理解;「實踐」則強調學生參與藝術活動的經驗。若將「操作」視為媒材應用與創作,那麼它僅屬「表現」的範疇。然而,藝術教育並不應止步於「表現」,學生同樣需要兼顧「鑑賞」與「實踐」。從學習構面來看,一位專業的藝術教育者,除了指導學生創作,更應引導學生進行「鑑賞」以及「實踐」。然而,「表現」相較於其他兩項構面,確實更為具體且容易評量。畢竟,與其讓學生口頭表達對藝術品的想法,或分享參觀藝術博覽會的心得,不如拿出自己的作品,來得更直接、客觀。
從上述可見,視覺藝術課本就存在「重表現、輕鑑賞與實踐」的問題,而雙語政策進一步加劇了這種現象。更值得關注的是,雙語政策明確強調以「操作型學科」優先進行雙語教學。若再將藝術課程雙語化,是否會進一步強化與「操作」相關的「表現」,更忽略「鑑賞」與「實踐」?
雙語視覺藝術課的案例分析
雙語視覺藝術教學的經驗中,「表現」與「實踐」相對容易使用雙語教學。例如,在為四年級設計的自編教材〈我的藍染世界〉中,「表現」的部分包含「綁染技法」的教學。即便再怎麼聽不懂英文的指導語,只要看著老師實際操作、投影片上的步驟圖示、教師的肢體語言等多模態(multimodality)教學策略,學生其實能跟著操作並習得綁染技法,進而學習「對稱」(symmetry)、「反覆」(repetition)等概念。
「實踐」的部分則結合「線上虛擬展間」,讓學生將藍染作品拍照並上傳,並列印附有展間連結QR-Code的學習單,讓學生回家與家長共同觀賞。這樣的設計,透過視覺輔助工具(visual aids)與肢體語言等雙語教學策略;就如同「表現」的部分,一樣都具操作、流程步驟的特性。可見,在「表現」與「實踐」兩個構面中,透過簡短明確的英語指導、多模態教學策略與視覺輔助工具,雙語教學是可行的。
然而,在「鑑賞」的部分,雙語教學卻面臨極大的挑戰。為了降低學生的學習負擔,教師不得不刪減學科英語詞彙,如「對稱」、「反覆」等詞。過去用中文授課時,學生能更深入理解作品內涵,並歸納出美的原理原則。在改用雙語後,藝術作品的講解與分析變得困難,鑑賞活動只能簡化甚至單一化。這凸顯了雙語教學中,學科學習因語言限制而被迫妥協的困境。
雙語教學的政策困境
從上述窘境中反映出,藝術教師在執行雙語教學時,往往在「語言」及「學科內容」間來回掙扎。儘管臺北市率先設計出了雙語視覺藝術教材,但由於缺乏雙語課程綱要,教師無法確定各年段學生應學習的學科語言(language of learning),導致第一線雙語教師只好各自解讀和自編課程內容。
若要打破雙語課程須兼具「語言」及「學科內容」的困境,應重新思考雙語教學的核心定位。若視覺藝術課不再強調CLIL(學科內容和語言整合學習)或是EMI(全英語授課),而是使用中文引導孩子鑑賞作品,並以課室英文;例如Please stand up, let’s give him a big hand等等簡單句,讓學生適應且習慣如此的雙語環境後,再逐步增加學科內容上的指導語,不失為一種更為彈性且可行的雙語教學。事實上,國內已有學者提出其他雙語模式(如FERTILE),提醒國內推行雙語教學的「先賢」們勿盲目移植國外的做法。然而,現階段對雙語政策的修正方向仍未統一;有的學者主張制定雙語課綱,有的仍將CLIL教學法奉為圭臬,有的國中小仍朝向部分領域全英語授課的路繼續邁進。
雙語教學的調整方向
面對各界的討論與質疑,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於2024年11月13日召開記者會,指出總統賴清德有意調整雙語政策,教育部長鄭英耀亦表示,建議中小學英語科以全英語授課,其他學科不強制融入英語授課。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地方政府與學校仍大力推動雙語轉型,也使第一線執行雙語的教師無所適從,只能各自詮釋、摸索。
雙語政策既然已經推行,若無法全面叫停,至少應在執行層面上提供更為一致的指導原則。若要使雙語政策更具彈性並提高執行的可行性,教育部應清楚指示各縣市教育機關要重新修訂「雙語學校」的條件,並鬆綁雙語教學的諸多限制,使教師有更大的自主空間。在雙語教學的部分,以國小視覺藝術課程為例,應採取以下方式:
一、「表現」與「實踐」,以中文授課之外,亦可適度融入英語指導語,搭配相關雙語教學策略。
二、「鑑賞」與較為深奧的學科內容,則以中文授課方式,讓學生能清楚理解。
三、課室英語作為雙語環境的建置基礎。
透過上述例子,即是讓一門學科回歸以中文授課先教好學科內容,以課室英語為雙語環境的建置基礎。亦能使各學科教師擺脫雙語的枷鎖,給學生一個更為完整藝術學習經驗。然而,上述看似脫離CLIL和EMI等主流教學法,改以課室英語建置雙語環境、鬆綁目標學習語言。但這樣的做法,是否屬於雙語教學?教育機關是否會採納?同時,若再結合基層教師們的質疑與各界論述,究竟何種雙語教學模式才能真正幫助學生學習,仍待社會大眾深入討論與思考。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點教育》深耕或萌芽?計畫名實內外有別,何談精準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