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交談前,母親說:「汝最堅強,所有囝仔就汝免我操心。」
短短五分鐘,母親說了小妹車禍的細節,「伊頭殼內出血,現在糊漢藥……」;失業弟弟精神不振,是否要去看醫生;她自己吃安眠藥,「有時嘸啥用。」
電話彼端的母親似乎失速下墜著,底下是一個巨大坑洞。每條訊息都令人心焦。掛掉電話,我的頭部脹痛,癱瘓在躺椅上。那是慣性反應,需要過一兩天,我才能漸漸平靜下來。
要靠得多近,人方不至於良心深受折磨,要離得多遠,才不會遭火焚傷,捲入風暴?
外婆病逝時,母親才七歲,母愛匱乏是她一生創傷。沒有人責怪母親,她須為謀生困頓的子女負終極責任,但,自苦的母親渴望以雙手織成密網,包覆所有的兒女。
母親只賸幾顆牙齒,有段時間瘦到面容枯槁。上回見到父親,他說起老妻:「恁老母嘸嘴齒,但這麼很會吃,也很拚命做事。」
白天,母親忙碌煮食,給弟妹送去熱騰騰食物;她與長年待業的弟弟同住,晚上擺攤顧家計。弟妹們是五十餘歲的人了,在母親眼中,兒女彷彿不足五歲,或母親的臍帶仍相連著。
她亦視我為須嗷嗷待哺的幼女。路迢迢,她捧著一鍋食物來找我。「媽媽,我是大人會照顧自己,汝毋倘如此,好嗎?」我想說。有時我懷疑,弟妹們與母親共生的依附關係,有無被母親「幼兒化」的可能性?有可能嗎?母親的柔情呼喚如海妖歌聲,使一群啟航的兒女因回眸而成了鹽柱。
「所有兒女都有麻煩,除了汝以外。」她一再說。母親在一個舊世界中,我卻早已單槳離岸,毫不回頭往世界彼端奔去。母親並不瞭解,那個出走女兒如薛西弗斯的奮鬥,「經常和難以維護的幸福相混的一種激擾狂熱換得的是,最後她創造了某些可理解的東西,一份成人生活。」從人生中,我學習到自我負責,無須凡事張揚。
不向母親傾訴,早年是源於母愛創傷的失落;往後是避免母親煩惱。無可諱言地,或許有疏離與自我保護成份,我拉出一條隱形界線。
母親與兒女之間一直沒有界線,我幼時如此,今日亦然。我是逐漸摸索才意識界線的重要性,界線的存在是為保護自己,也保護對方,那條分際畫出「心理界限」(boundary),使個人擁有主體性,消極面是不受情緒過度衝擊。
如敗北戰場,母親傳報分散的手足一回回災難、突發事件。母親叨叨切切,像面對一整個大海都是溺斃者的救生員,慌亂、急切,恨不能以一換百。我竭力保持冷靜,或多或少產生麻痺感、甚而漠然。
其實,事實並不如母親描繪那麼失控。妹妹騎機車擦撞,每天正常上班。弟弟精神委靡,但外出海釣,有其生活樂趣。艱困中掙扎的人會發展出應對的能力。母親敘事有放大傾向,因心急而擴大風暴。